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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蘇興化戴南鎮酸洗企業污染調查:連番整頓留一家 傷疤未好卻忘疼

    戴南鎮光孝村村民2017年4月份拍攝到新源環保廠房上空的黃色酸霧。

    區域限批兩年,這是“中國不銹鋼名鎮”江蘇興化市戴南鎮為污染付出的慘重代價。監管倒逼之下,當地對問題突出的環境痛點重拳整治,在2015年8月限批處罰解除前后將279家酸洗企業予以關停,僅扶持一家由鎮屬企業參股的興化市戴南新源環保有限公司(下稱“新源環保”)。

    然而,這家在限批處罰期間注冊成立、于限批解除后通過環評的企業并沒有汲取前車之鑒,自2016年10月投入試運行以來,存在酸霧無組織外排、污泥處置不規范、雨污分流不徹底、大氣污染防治設施不正常運行等諸多問題,招致群眾強烈反映。

    戴南鎮環保局局長蔣步祥在接受人民網記者采訪時表示,如果完全按照環評審批要求,新源環保的多數酸洗生產線均應停產。“新源環保是戴南現存唯一一家酸洗企業,如果強制關停將影響全鎮1200多家不銹鋼企業的生產,全鎮經濟命脈也將瀕臨癱瘓。”他說。

    環保風暴催生的“寵兒”

    作為不銹鋼配套產業,戴南鎮的酸洗企業在本世紀初達到500多家,粗放作業加上無組織排放帶來了嚴重的污染問題。“每個村莊的河道幾乎都是‘黃河’,群眾一直舉報到省里。說實在的,那時候環保要求沒有現在這么高。”鎮政府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2004年,當地組建南北兩個酸洗中心,要求企業進園集中酸洗、集中治污,酸洗企業一下減到279家。然而,此舉并沒有解決當地污染問題。

    2013年8月,江蘇省環保廳對戴南鎮開出“區域限批一年”的罰單,后延至兩年。面臨環保風暴,戴南當年即減掉酸洗企業200家。區域限批處罰期間,當地為不銹鋼產業長遠發展考慮,由鎮屬企業領投、引入民資組建酸洗龍頭企業,2014年3月28日,新源環保應運而生,注冊資本1億元,初時國資控股51%,現為30%。

    生于危難之際的新源環保被寄予厚望。在當地官方表達中,它被稱為“全國唯一適用于多品種、多材質的現代化不銹鋼酸洗中心”,生產線由專家團為戴南“個性定制”,生產過程全自動、全密閉,所有的水實現循環使用,項目環保水平達到國內先進。那么,它的表現是否一如期望呢?

    2015年9月,也即戴南鎮區域限批松綁的第二個月,新源環保新上不銹鋼表面處理中心(替代升級)項目獲環評審批同意。一年后,該項目試運行;2017年2月,其余79家同業再被關閉。就在當月,興化市環保局向戴南鎮政府發出一份《關于責令新源環保有限公司限期改正的建議函》。文稱,新源環保“在2016年10月投入試運行以來,由于環境管理機制缺失、治理設施不足、現場管理不嚴,導致生產過程中大量黃色酸霧經常無組織外排、酸洗污泥處置不規范、雨污分流不徹底、自動監控設施未聯網等一系列問題”。緊接著3月份,該企業即因雨污分流不清,導致沖洗酸洗車間的含酸廢水排入興姜河道。

    最近的一個麻煩是,有工人命喪新源環保的酸洗車間。死者叫丁育軍,55歲,生前是江蘇新華合金電器有限公司的工人,他的一部分工作是晚上被派往新源環保對本廠生產的不銹鋼制品進行酸洗作業。2017年11月28日晚他在新源環保上夜班,次日一早被發現倒在了酸洗池旁。他的突然離世讓妻子于洪霞想起丈夫多次說過的話:“那里工作環境不好,不通風,酸味很大。”而不論新源環保還是戴南鎮的安監、環保部門,沒有任何一方確認丁育軍之死與企業生產環境存在關聯。

    據新源環保不愿具名的工人稱,新源環保多數酸洗生產線并非“全自動、全封閉”,敞開式的酸洗池揮發出來的黃色酸霧實在嗆人,去年有七八個人因為受不了選擇離開。“如果酸霧吸收塔正常開啟,也不會是這個狀況。來檢查就開,檢查完就關。”按照工人的說法,企業不愿開酸霧吸收塔是為了省錢,因為每個車間一臺大功率酸霧吸收塔,每月光電費就要數十萬元。蔣步祥告訴記者,2017年10月,戴南鎮環保局因新源環保未正常運行大氣污染防治設施,逃避監管排放大氣污染物,責令其改正并處罰金50萬元。

    記者亦在新源環保周邊的光孝村、馮田村、顧莊村等進行了實地走訪。光孝村群眾稱,這一年多來,他們夜里睡覺不敢開窗,“排放的酸霧刺鼻難聞,衣服晾在外面也會沾上黃色的污點。”一位楊姓村民曾多次舉報新源環保的污染問題,收效并不明顯。興化市環保局相關人士也表示,上述建議函轉給鎮政府后,情況并不樂觀,百姓投訴仍然不斷。

    落實新發展理念需要知行合一,圖為新源環保公司不遠處戴南鎮政府設立的環保宣傳牌。

    環保監管“進退兩難”?

    面對群眾舉報新源環保的種種問題,興化市環保局緣何不見查處而是向戴南鎮發去建議函?該局相關人士表示,戴南是經濟發達鎮行政管理體制改革試點,部分縣級行政權力下放到鎮,新源環保即由戴南鎮環保局負責監管,興化市環保局只有指導和建議權。“讓戴南鎮環保局來監管有鎮政府投資背景的企業,其效果不能不打上一個問號。”當地一家不銹鋼企業負責人質疑說。

    戴南鎮環保局局長蔣步祥則認為,戴南鎮環保局對新源環保沒有疏于監管。“2017年以來,我們查處新源環保多次,光罰金就有80萬元,接下來還要重罰。”記者了解到,為了加強企業管理,不久前剛從戴南鎮政府辦公室副主任位置上退居二線的武寶楓獲任新源環保總經理。

    去年11月29日,武寶楓上任第二天就面對嚴峻挑戰:一是丁育軍之死,二是環保查處。蔣步祥介紹,戴南環境監察人員當天到新源環保現場檢查發現,該公司確實存在群眾反映的將酸洗廢水處理后所產生污泥未經申報擅自轉移的問題,且轉移過程中未使用包裝容器運輸致部分酸洗污泥拋灑路面。記者日前獲悉,新源環保已將這些污泥交給有資質單位處理。

    經企業方同意,記者進入新源環保酸洗車間探訪,現場只看到4條自動生產線正在封閉式酸洗作業,除了加酸時有少許酸味,地面也較為干凈整潔;其余則為敞口式酸洗池,不時散發出酸味,并有黃色酸霧散出來,地上也有不少污水。武寶楓介紹,新源環保共有42條酸洗生產線,其中6條自動生產線,2條因技術原因停用;36條半自動生產線確實存在一些酸洗池因產品規格問題無法封閉。

    按照我國《環境保護法》規定,建設對環境有影響的項目,應當依法進行環境影響評價。問題在于,新源環保依法進行環評,但沒有按環評進行生產設計。“當初理論設計與實際情況有一定的出入,這主要由于戴南不銹鋼品種較多、規格不一造成的。對于新源環保改變了生產工藝的問題,目前正在重新辦理環評手續。”這是蔣步祥的回答。在他看來,如果完全按照企業環評審批要求,這些半自動生產線都應停產,而這將影響到全鎮的不銹鋼產業,甚至造成整個產業癱瘓。

    蔣步祥說:“我們的目標是督促新源環保無條件做到酸霧吸收有措施、污染規范化處置,并通過技改達到酸霧零排放的標準,從全鎮產業大局來看,不能一關了之。”武寶楓也表示,下一步將在企業管理特別是生產車間管理上推行精細化管理,確保新源環保既能很好地服務地方產業發展,也確保不對周邊環境造成污染。

    記者短評:如此講大局,偏偏丟了大局

    思想解放,行動更要跟上,落實新發展理念就重在知行合一。在黨的十九大強調“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的背景下,觀察“中國不銹鋼名鎮”戴南鎮的治污表現頗具典型意義。

    在不銹鋼產業支撐下,戴南曾多年位居蘇中第一經濟強鎮,卻也為酸洗污染付出了代價。2013年8月,戴南領到區域限批罰單,兩年后方才解除。如此教訓不可謂不慘痛,緊隨其后的環保風暴也不可謂不猛烈:279家酸洗企業,2013年先關掉200家,2017年又關掉79家。這讓人們似乎從中看到了壯士斷腕的決心。

    現實的工藝水平決定了要生產不銹鋼仍要有酸洗,要通過酸溶液去除鋼鐵表面上的氧化皮和銹蝕物。那些落后、松散、經過整治仍難以達到環保要求的酸洗企業一個個關停了,高標準、上規模、污染能夠得到有效治理的現代酸洗企業呼之欲出,這便有了興化市戴南新源環保有限公司。

    國資參股、獨家經營、環保底線是這家企業一出生就有的胎記。無疑,環保底線最為顯眼也最受關注,在重塑戴南環境形象上,它被賦予了某種使命和責任。這從兩年前當地的外宣口徑中可見一斑:全國唯一適用于多品種、多材質的現代化不銹鋼酸洗中心,整個生產過程全自動、全密閉,酸霧控制采用全封閉罩由風機抽送到酸霧處理塔處理,廢酸回收和污泥處置也都盡得其法,做到減量化、無害化、資源化。一切看起來是那么細密周全,一切都像“改過自新”的樣子。

    但是,這個現代化不銹鋼酸洗中心2016年試運行之后就讓附近的居民和廠里的工人失了望:他們照樣在酸霧中呼吸。2017年2月,興化市環保局向戴南鎮政府指出其存在酸霧經常無組織外排、酸洗污泥處置不規范、雨污分流不徹底、自動監控設施未聯網等一系列問題;2017年10月,戴南鎮環保局查處其未正常運行大氣污染防治設施;2017年11月,戴南鎮環保局查實其存在酸洗污泥未經申報擅自轉移問題。

    這些事情的發生遠非單純管理失范那么簡單,病根在其生產工藝與當初環評不相符上。這個項目是在戴南鎮區域限批解除后的第二個月通過環評的,環評方案理當過硬,孰料實際建設卻另起爐灶。最為明顯的是,原來說好的“生產過程全自動、全密閉”,如今42條酸洗生產線只有6條是自動生產線,其中還有2條停用了。

    環評是個硬杠杠。到了這里,戴南鎮環保局開出的藥方卻是重做環評,而非鐵腕執法。為什么?該局局長蔣步祥一語破的:“從全鎮產業大局來看,不能一關了之。”那么問題來了:此前279家酸洗企業可以一關了之,這一家為何不能?當地的為難在于,戴南時下1200多家不銹鋼企業只有這一家酸洗中心,關了它就意味著斷了全鎮的經濟命脈。于是,大而不倒,恃寵而驕,加之“強鎮擴權”下的戴南鎮政府自身擁有環保監管職權,所謂全鎮大局不免異化為地方保護,監管困局幾近無解。

    在糾偏中繼續走偏,以一個新錯誤代替舊錯誤,戴南視新發展理念為何物?面對環境底線,倘若一個鄉鎮都能以自己的“大局”為大局,一個省、一個國家的大局又將安在?(記者王繼亮吳紀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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